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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

作者:周密     来源:犍为新闻网     发布时间:2017年02月21日    点击数:

我的外公,是个潮老头。

从小到大或亲历或从大人的口中见证了不少外公“败家”的壮举。床头那台质感沉甸甸音质脆亮亮的迷你卡带录音机就是八十年代初外公花了整整一个月工资买的,洋气吸睛程度足以让当时年逾五十的外公在我们小县城街坊邻里的评头论足中摇头晃脑了好一阵。他倒好,从那些窃窃私语中只读出了羡艳,从此便只凭着任性,让家里的电器设备在外婆的一阵阵心疼抱怨声中一路放肆地改朝升级。有恃无恐,乐此不彼。

外公是十足的音乐戏曲爱好者,爱得大气实诚。所以外公家里电器的更新升级基本上也就体现在音响设备的改朝换代。做为音乐发烧友的外公决计不会错过任何一款新玩意儿给他带来的视觉听觉以及虚荣心上的愉悦和满足。老式留声机哼哧哼哧抱出去,录像机哼哧哼哧抱回来,大盒带乌泱乌泱抱出去,CD光盘又乌泱乌泱抱进来,到后来已是八十岁的的老头了还不见收心,看到我那台笔记本电脑就两眼放光,直嚷嚷着要把那台笨重新的台式机换掉重新买一台来放到床上看戏曲。

外公那间被一摞叠一摞大盒带充斥得黑压压的房间,对于当时倘在念小学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般美好的存在。《西游记》、《封神榜》、《红楼梦》,都是外公每天关注着电视报的播放列表,到点守着电视机一集集录下来的。只要是假期,我和弟弟妹妹就没日没夜地泡在外公家里一盒接一盒地放发,现在想想,都有种无与伦比的畅快感和优越感。还有各类歌舞专辑,有的是现成的,有的是外公用空盒带从电视台文艺晚会上掐着点录下来的。从主持人报幕就准备就绪,然后精确地点“开始”,再精确地点“结束”,他总能娴熟地在各类遥控器中自由切换,专注且专业。末了再工工整整地在裁剪好的便签上标注专辑名称,贴在盒带边缘。闲情逸致时便选一盘来放,让家里总是莺莺燕燕,日日笙歌。而后玩腻了他又突发奇想,要安上功放音响,接上话筒自己唱,还要让我唱,我说,“我可不会唱你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呀”,他说,“你外公我有的是盘”,于是我再次一头扎进那堆摞起来比我还高的大盒带中,欣喜若狂地抽出那盘《中华金曲》,从第一首《纤夫的爱》唱到最后一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酣畅至极。从此小麦霸在老顽童的指引下走了一条不归路。那些人和事,在以后的日子里,流淌成歌。

还有当时令我们欲罢不能的小霸王游戏机,也是外公买的。在那段明媚轻盈的日子里,一个老顽童带着三个小顽童在“魂斗罗”、“冒险岛”中一路欢声笑语,通关晋级。那些画面,晶莹剔透,是可以触摸的幸福,可以呼吸的感恩。哪怕后知后觉。哪怕措手不及。

母亲说,出生后的几个月我整整吵了一百天的夜,是外公每晚把哭闹不止的我抱起来放在他的腿上,打开床头那台迷里录音机,用音乐来抚慰不安的我,或是对着还完全不更事的小小的我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直到我哭声渐止,沉沉入睡。

从小我便在写作上初显天赋,得过不少奖。外公时常在酒过半酣跟我逗趣,“密儿,你的作文写得好,什么时候也写一写外公啊?”我总是不耐烦地回应,“你天天喝酒打牌完了莺歌燕舞的,没个正形儿,有什么可写。”之后我也是理直气壮地敷衍着,“功课太重,还要复习考试呢。”他也央求过我为他拉一段小提琴曲子,教他说几句英语,或追问我大学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都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面浅笑着跑开,或是不以为然地应付着,“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直到二十七岁毕业离开学校,我都没有为外公写过关于他的只字片语。

也是那年,我硕士毕业刚到新单位工作不久便感觉身体出了异样,背井离乡的孤独无依重叠着其时对现状的不满与不甘,在疾病来势汹汹的裹挟下,意志力开始分崩离析,渐渐工作也力不从心,索性因着生病的由头拖着枯稿的身躯辞了职回老家先事治疗。而后又因药物原因造成了严重肝脏损害,立刻入院。当时已是八十五岁高龄行动早已不灵便的外公知晓后心急如焚,硬是不顾家人的百般阻挠拄着拐杖步履维艰地犟着来医院看我。当时的我躺在病床上,内心荒芜绝望,眼巴巴望着外公紧锁着眉头摸着我的脸地说密儿怎么这么瘦怎么这么瘦,眼巴巴望着外婆噙着泪从包里掏出一个塞得鼓鼓的红包放到我的枕边,眼巴巴望着母亲生怕外公走医院大门的长坡摔倒而喋喋嘱咐一路搀扶。我眼泪止不住地流,真的好恨自己身体不争气,还要惹得已是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为我揪心不已,蹒跚奔忙。

一年之后。

画面切换作我半倚在外公的床上陪着半梦半醒处于弥留之际的他。那时的外公小脑严重萎缩,神智已由不得理智支配,时梦时幻喜怒无常也说些胡言诌语,可对家里的人事他却没有完全糊涂。谁来看望他,他也能从微阖的眼帘中慢悠悠叫出那人的名字。兴致好时还要发挥他老顽童的余热,嘟嘴撒娇,调侃小辈儿,也调侃自己。

“来,密儿,给我唱段《花好月圆》。”我便尖着嗓子模仿起那种年代感很强的甜腻调调唱起来,“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对了,你还记得跟谁恩恩爱爱啊?”我嬉笑着拿胳膊拐了拐他。“你这个妞儿真是没大没小。当然是跟你外婆恩恩爱爱啦。还有一个,悄悄跟你说,是我的初恋。”果真顽劣成性。

有次他醒来问我,“你外婆呢?”“在厨房呢。”“哦。没有死啊哈哈哈。”“又乱说。”“没有乱说哦,我们都要死的。我会死,你的外婆也会。不可怕的。”是啊,外公精神好时想找外婆逗乐子就会大声喊,“老太婆你没有死啊哈哈哈。”接下来换作系着围裙的外婆停下手里的家务走过来半嗔还笑地回应,“死了才好懒得伺候你这一天到晚发酒疯的老头子哈哈哈。”

是不是看淡了死,生也会变得容易。

死真的不可怕吗?还是你让我们在那一天到来时,不要怕?

有一天,我趴在他的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回应着他似真似幻的呢喃呓语,一如小时候他把哭闹不止的我抱在腿上回应着我的咿咿呀呀。他嘟囔着说,“你的舅舅们都忤逆不孝。”“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喝酒。”“可是医生说你不能喝。”“可是我想喝啊。”“那我悄悄给你买酒好不好?”“好好好。”接着,他示意我凑近,故作神秘地说,“密儿,我有钱,我要把我的钱都给你。”我瞬间来了兴趣,乘势打趣,“你有多少钱啊?”“一百万。”“那成交啊!”说完眼神紧紧追随着他的一只手缓缓滑向被窝,在胸口的位置片刻停留,再把握紧的拳头缓缓移出,拉过我的手,把他想象中属于他的、全部的、最美好最沉重的“一百万”郑重妥贴地放进我的手心,然后紧紧握住。

瞬间内心苦苦支撑的丝丝坚强崩坏,无以复加的心痛禁锢全身。

外公想交给我的,何尝不是他爱我的心,和他全部的、无法言说的依托和不舍!

……

一切都记得。却只剩记得。

外公离开五年了。

今天,如他所愿,我终于乖乖地完成了这篇文章。可仅仅敲出标题,已是泪如雨下,决堤成河。很久以来强迫自己忘掉的忧伤,像濒临窒息的鱼,突然间又潜入汪洋。

五年中,时常梦见他。梦中的他,总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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