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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区旧事

作者:孟宪歧     来源:《岷江》     发布时间:2014年09月23日    点击数:
                           
  那一年,饥饿像狗一样追得我无路可走。为摆脱肚子里难受滋味的纠缠,我只好闯了关东,到小兴安岭林区投奔我大爷。
  当时我只有十六岁。
  我大爷手下管着十几号人,他是采伐队长,但他是个老光棍。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大爷连个女人都没讨上,我一直没弄清楚,爹妈不说,我大爷更不说。
  看着我细胳膊细腿大脑壳的模样,大爷心疼我,就找林场场长说情,让我当了一名临时的砍枝工。我的任务是跟在大爷他们后面,把伐倒的大树上的枝杈打掉,活计倒不累,但挣钱少。
  我们成天在大山里钻来钻去的,住小木头屋,烧大木拌子,啃干粮,喝老烧酒,谈女人,说荤话。日子虽清苦,但吃得饱,饿不着,也挺开心的。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有一天,我大爷说有事,回林场场部了。
  那个叫旺发的小个子男人冲我嘿嘿直笑,拿腔使调地说:你大爷,他又发骚喽,其实他啥事没有,打炮去啦!
  别的男人也一齐跟着哄笑。
  我根本就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也听不懂。但我肯定,他们一定是说大爷的坏话。
  干活时,旺发对另一个叫学民的小伙子说:你和二柱抬木头去!
  我在家排行老二,小名叫二柱。旺发是想要累累我,因为抬木头是大人干的活。平时我大爷没少训旺发,旺发这人好耍小心眼。今儿趁大爷不在,他这是报复我。我什么话也没说,就跟学民去抬木头,尽管压得我呲牙咧嘴的,但我整整坚持了一天。好在学民向着我,他抬大头,我抬小头,要不,我就更惨了。
  第二天,我大爷回来了。我把昨天的事偷偷地告诉了他,他听后,眉头紧紧皱着,脸也一直像阴天。但在干活时,他不动声色,指挥大家干这干那,就像啥事也没发生似的。
  晚上吃饭时,大家照例喝老烧酒。
  大爷用大海碗满了,端到旺发面前,狠狠地说:二柱还是个孩子,有啥事,朝我来!别的话我不多说了,你一口气干下去,咱没话说!干不下去,我让你残废!
  大爷说完,自己也倒了一大碗,瞅了一眼旺发,一扬脖,咚咚咚,不喘气干下去,擦擦嘴,又去倒酒。旺发东瞅瞅西望望,发现大家都在看他,便双手端碗,猛地站起来,咕咚咕咚,也干得净光,那气势,比大爷还冲呢。
  这天晚上,我大爷喝了一碗半,啥事没有,旺发虽说只喝了一碗,却吐天呕地折腾了一宿,闹得谁都没休息好。
  后来,我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说我大爷的坏话了。
  冬天,大雪封山,我们单身男人都住在林场的工人宿舍里。那些有老婆孩子的,都住到林场墙外不远处的家属院里。我和大爷两人住一间,别人都是四人住一间。有时晚上不搞政治学习,大爷就领我到家属院里去串门。
  大爷领我去得次数最多的,是一个叫紫娟的女人家。
  紫娟的男人叫大勇,是个装车工,平时吊儿郎当的,吃喝嫖赌一样不落,成天和紫娟干仗,两口子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过得凄凄惶惶的。装车工的工作时间不太固定,汽车一来,就赶紧装,汽车一走,就没事啦。没事的时候,大勇也不回家,出去和别的女人鬼混。我和大爷住在前排房子里,来不来汽车,我们一清二楚。
  大爷领我去紫娟家时,一次也没遇见她男人。
  紫娟家没有孩子,听说她的两个孩子都在县城姨家上学。第一次去她家,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第二次再去,我就看出一点点来,第三次,我就彻底明白了。
  紫娟属于那种大脸盘,大胸脯,大屁股的女人。她和大爷待在一起,眼睛里亮亮的,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我大爷,我大爷就那么直勾勾的瞅着,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以后,大爷再叫我跟她去紫娟家,我就推脱说有事呢,你自己去吧。
  大爷总是在我头上摸一下说:小兔崽子,知道撒谎了?
  有一天晚上,场院里来了十几辆汽车排着长队,等着装木头。我大爷对我说:柱子,哪也别去啊,门别关,等我回来。大爷走了,我趴在炕上看《林海雪原》呢。这本书是我从学民那借来的。眼见着那汽车一辆辆装上木头开走了,大爷还没回来,我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几回觉了。突然,大爷急匆匆跑进屋,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里,小声告诉我:柱子,记住,谁问你,都说我晚上没出去过,一直在屋里,啊?
  我点点头。
  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紫娟上吊自杀了!
  紫娟的丈夫装完汽车,回家时,发现一个黑影从墙爬出去,就逼问那个人是谁,紫娟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她丈夫就打她,打累了睡觉时,紫娟跑到外面的树上吊死了。
  大爷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傻了。我看见他的眼眶里转着泪水,他一把拉着我的手说:柱子,记着我告诉你的话。
  我又使劲点着头。
  果然不出大爷所料,林场和派出所的人找到了我,问我 ,大爷是不是一直都呆在屋里,我肯定地说:一点错都没有,我大爷昨晚一直和我说着老家的事,没离开过一步。
  尽管我的表现相当坚定,人家派出所的同志也不是白吃大米干饭的,在紫娟的家里发现了大爷的蛛丝马迹,我大爷被带走了。
  这件事让我也觉得不光彩,在工友面前抬不起头来。
  一个月后,我大爷被开除公职遣返回乡。
  我大爷拉着我的手一直不愿撒开,他哽咽着说:柱子,大爷有罪啊,没保护好你,你自己保护自己吧!我大爷跌跌撞撞找到了紫娟的坟茔,跪在紫娟的坟前放声大哭说:我刚来时,你给我缝补衣服,给我做好吃的,对我好。我对不起你啊!我这辈子欠你的,来世做牛做马也要偿还,紫娟,都是我害了你啊!
  听着大爷的话,我一下子理解他了。
  我大爷回到老家不久,家里来信告诉我,大爷在一次洪水中被卷走,连个尸首也没找到。
                         
  大爷走了,唯一的靠山没了,我就像一片霜打的烟叶,彻底蔫了。可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大家并没有因为大爷的事,瞧不起我。大家对大爷还是很佩服,尤其是旺发,有一次他偷偷跟我说:其实,你大爷是条好汉,有情有义的,我打心眼里服他。
  后来,我才听学民讲:旺发也对紫娟不赖,可紫娟只跟大爷一个人好,不搭理他,他就有点妒忌。这会儿那俩人没的没,走的走,也就不存在什么事了。
  旺发对我特别好,就像大爷一样护着我。
  这段日子里,林场组织开会的时间少了,我每天晚上,把学民那本没头没尾的《林海雪原》快翻烂了。看到少剑波和白茹这对男女,你想我我恋你的故事情节,让我的心也痒痒的。我刚到小兴安岭林区时,原本是个小胳膊小腿大脑壳的丑家伙,经过这两年的猛吃猛喝猛干,胳膊粗了,腿也壮了,但脑壳却似乎变小了,所以大家都叫我小孩子。
  我开始想女人。
  想女人时,女人就来了。
  这个叫方叶的女人,不可避免的走进我的心里。
  那日,我感冒发烧住在工房里,其他的人又都上山了。我支撑着到林场场部的医疗站打了一针,正往回走时,却实在坚持不住了,扶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也有一个女人到医疗站给孩子抓药。看我这个样子,这女人走到我跟前问:咋了?看,嘴都暴皮了。
  我当时尽管浑身难受,但从心眼里看着这女人高兴,便不好意思地说:今早上有点感冒发烧,刚打完针。
  这女人用手在我额头上一摸,吃惊地说:这么热,赶紧回去出出汗就好了。
  这女人便扶着我,说:来,别不好意思的,你还是个孩子呢,扭捏什么?
  我被这女人搀回宿舍。
  我忘了告诉大家,我为什么见到这女人高兴呢?
  这女人长得俊极了!看模样不到三十岁,翘翘的小鼻子,翘翘的小屁股,黑黑的大眼睛,鼓鼓的胸脯,活像一个洋娃娃。
  我想,我心目中好看的女人就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她为我盖上被子,拍拍被子裹着的我说:发发汗吧,一会我来看你。
  女人拽着翘翘的小屁股走了。
  我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被女人喊醒。女人微笑着站在床前说:来,吃碗热面条,管你出汗的。女人端着一大碗面条递过来。我眼睛有些发热,是呀,我已有两年多没吃过面条了。我们每天除了窝窝头就是馒头,除了馒头就是高粱米子,这会儿竟然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还是这么漂亮的女人擀的,我能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吗?
  我端过面条,两手颤颤的,连句谢谢的话都没说,就风卷残云般吞吃起来。
  女人看着我这种吃相,又笑了,说:别急,家里还有呢,慢慢吃。
  我从面条碗里扒出了两个荷包蛋,女人立即说:快吃吧,补身子的。
  我吃着面条,吃着荷包蛋,我感觉,我是天下最最幸福的人了。
  也不知道是打针管事,还是吃了女人的面条出大汗管事,反正第二天我就啥事都没有了。
  别人告诉我,这女人叫方叶,就住在离林场不到百米的家属院里。
  我到供销社买了礼品,专门去方叶家表示谢意。从此,我和方叶有了交往。我对方叶有了更多的了解。方叶是河南省农村的一名高中生,也是随亲戚一起来到这小兴安岭林区。男人是林场的汽车司机,整天奔跑在林场到火车站这两百里路上,很少在家,小孩都八岁了,还不知道自己爸爸是什么样子呢。天不亮汽车就得上路,星星亮了才回来,爷俩根本见不着面。
  以后有事没事我就愿意往方叶家跑,几天不见方叶的面,我就想得慌。
  终于我们能有机会天天见面了!
  方叶的男人出了车祸,是因为过度劳累,把车开进几丈深的山涧里,摔得血肉模糊。那些天方叶的心情不好,我呆在林场又没啥事,几乎天天在方叶家里陪着她。
  方叶劝我说:以后就别来了,你还是个孩子,不能让人说出闲话来,我不能坑了你。
  我当时很想说:我都十九啦,不能算孩子。但我没能说出口来,我认为是不是孩子,不能光看脸庞,要看他的成熟表现。
  方叶的男人死去半年多了,我就像方叶的影子一样,时刻跟在她身边。劈木头,扛粮食,挑水,男人该干的活,我坚决不让她伸手。按理说,我应该对她说点什么,但我什么也没对她说。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都好几次在夜里“跑马”啦,在床单上净画“地图”。
  思来想去,我觉得,我应该对方叶做点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故意多喝了一点烧酒,在方叶家里就那么坐着。方叶见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那八岁的女儿早早去睡了。我这时的心突突地跳,猛地把方叶抱住了。我以为她会激烈反抗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在我怀里温顺得像小绵羊,只是小声说:你还是个孩子啊!而我是个寡妇,还有孩子拖累。我不忍心。
  我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就在乎你!
  方叶就哭了,方叶哭着说: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
  我还说什么呢?赶快动手吧!
  方叶教会我怎样做男人了。
  我正准备名正言顺地娶方叶做老婆时,我却捅了个大篓子,让我永远失去了方叶这个心爱的女人,至今我还想念着方叶呢。
  可惜,天各一方啊!
                        
  我和方叶偷偷的好上以后,一天不见面就心里空空的。
  我对方叶说:叶子,我要娶你做媳妇。
  方叶像一位大姐姐,轻轻拍着我的头告诉我:傻孩子,别说胡话啦,你看我这家,不能拖累你啊。我很坚决地说:你才比我大六岁,这怕什么?我非你不娶!方叶一把拉住我,紧紧抱着不撒手,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正当我和方叶缠缠绵绵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们林场外面是大片的荒草甸子,林场职工家属为解决吃菜等困难,就在那里开荒种庄稼种菜,每年都有一个好秋天。可是,那年的秋天却让人很无奈:地里的土豆白菜都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玉米地里也是一片狼藉。
  怎样才把野猪抓住,保护田里的劳动果实,还能吃上野猪肉解解馋?这个话题一直是我们经常挂在嘴上的。
  旺发叔说:干脆咱下套子。
  旺发叔说干就干,立马跟猎人学系套子,结果套子没少下,一头野猪也没弄着,还都让野猪把套子拐跑了。
  学民对旺发叔的捕猪方法不大赞成,他专门在地里挖陷阱,等着野猪自投罗网。
  工夫没少费,却以他自己一不小心掉进陷阱而宣告此方法失败。
  最后想来想去,大家的想法统一在用炸药来炸野猪这一点上。
  我们林场挖树埯,崩大树墩子,修公路,都离不开炸药。当时炸药管理还不如现在这么严,但也不是谁想弄就能弄来的。装炸药的库房在离林场五里路的一个山洼里。保管员是老张,大家一致推举我和学民共同完成这项任务,原因是我俩酒量大,将老张灌醉,掏出钥匙,便可弄来炸药。
  老张也是光棍,平时喜好杯中之物,但量不大。我和学民弄来两瓶老烧酒,趁着一个雨天把老张邀到宿舍,让方叶炒了四个菜,我们三人你一盅我一盅喝起来。不到一小时,两瓶酒见了底,老张头一歪,就倒在床上,鼾声如雷。学民朝我一递眼色,我很快就从老张的腰间解下了那串钥匙。
  我拿着手电筒飞快地朝库房跑去,很顺利,几乎没费一点力气就弄出两包炸药和十个雷管。
  有了武器不行,还得会使。
  我在初中学过一点工业农业知识,懂得电灯的串联和并联。我从供销社买了一只五号电池。从电线里剥出几根铜丝,经过几天的实验,终于设计出了一个自动接通电源,点火引爆装置。
  旺发叔一看这东西挺轻巧,还不用人专门盯着,直夸奖我说:这小子,有点能耐,文化水平不少呢。
  我也为我的这一点点小聪明感到自豪。
  那天,我和学民很小心地把炸药埋在地下,接好线路,专等野猪前来送死。
  一天一夜平安无事。
  我们始终也没听到我们渴望听到的那一声爆炸声,是野猪没有来?还是爆炸装置失灵?
  我又和学民来到埋炸药的地方。一看,可把我们气坏了。旁边地里的庄稼横七竖八地倒着,白菜地里那大白菜东扭西歪,野猪不但来过,而且祸害得更严重。
  学民走在我前面,没等我喊他,他已经蹲下身子,去查看炸药的装置有什么问题了。
  我喊他:学民,小心!
  学民乐呵呵地应答着说:没事儿,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想,这么简单的东西,学民不会弄不了,况且,我俩在一起捣鼓过好几回啦。
  谁知道我还没走到跟前,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眨眼间不见了学民!
  我发疯般寻找学民,我哭着喊:学民,你在哪?回答我的只有远处传来的轰鸣声。
  我知道我闯了大祸。
  学民终于被我找到了。他被炸到大树杈上,浑身没一点人样。
  很快,林场和派出所联合组成的调查组开始调查,我被逮捕候审。
  这次爆炸事件惊动了很多人,也牵连了很多人。
  但是要说谁是罪魁祸首的话,应该是非我莫属,事实就是这样。
  老张因失职,被调离岗位,当了一名采伐工。旺发队长撤职,我则被公安机关抓进看守所。方叶领着她那八岁的闺女来看我,我连脸都不敢抬,我没脸见她们娘俩呀!
  方叶把一包衣服和一堆吃的放在我面前,轻轻地说:相信组织,好好改造,我等着你!
  方叶哭成了泪人。
  我也哭着告诉她:方叶,我对不起你,我出来就去找你,你等着,我要和你结婚!
  可惜我从监狱出来时,方叶已经搬家了,听人说,她回了河南老家。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一个人走遍了河南的每一个市、县,也没能打听到方叶的消息,一直到今天,我还在寻找她。我相信,只要我活一天,我就要寻找她一天,直到找到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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