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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一棵树

作者:何洪     来源:《岷江》     发布时间:2014年09月23日    点击数:
  那天,阳光灿烂,她匆匆地往回走,她的家在这个城市的角落,是在一条老街的深处。她,高中毕业后,就参加了工作,在这个城市的一家宾馆上班。
  谁知,夏天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是艳阳天,转眼间就乌云密布,她刚走到老街,天就下起了豆大的雨,“啪啪”的雨激起路上阵阵水雾。
  她赶紧向前小跑,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干粗大,树叶茂盛。
  此时,一个手持画夹的男孩,也朝这棵大树跑来。
  他与她目光相遇,他消瘦,轮廓分明,青春阳光,片刻,她避开他的眼光,脸带着羞涩低下头。他见她扎着一头乌黑的“马尾”随风而动,稍圆白皙的脸庞,明亮的眸子里带着几丝忧郁。
  他对她说道:“真是巧!大树底下好避雨。”
  她浅浅地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他问她:“你是要回去吗?”
  她点点头。
  他接着问:“你家在这里?”
  她点点头。
  他又问:“你是学生?”
  她摇摇头。
  他问:“已工作了?”
  她点点头。
  他问:“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她默不作声。
  这时,大树这边又跑来一位妇女,那妇女一来到树下,就冲她说道:“小蓉,你也在这里呀!”
  于是他知道,她叫小蓉。妇女见他俩在一起,问道:“你们认识?”
  她摇摇头,他却点点头。
  妇女对他说道:“你是外地人吧?来这里干嘛?”
  他说:“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这里写生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似乎是说给她听的。
  妇女说道:“我们这里风景好,每年都有许多画画的到我们这里来。特别是眼前这棵树,有500年了,我看到好多人给它画画照相哟。”
  他惊讶地说道:“500年啦!好长的历史,那真是了不起。”
   妇女自豪地说道:“它是我们这里的黄桷树王,我们本地人都叫它神树。你看嘛,上面挂着许多红丝带,那是人们祈福挂的。这个地方叫白鹤林,听老辈人讲,先前有许多白鹤住在上面。”
  他问道:“我看这一带黄桷树很多又很大,为什么要栽这种树呢?”
  妇女说:“听我家里婆婆说过,我们这个地方是因盐兴市的,那时候这里可热闹了,煤进盐出,船工号子声声。那时盐商老板们听说栽黄桷树有两种好处,一是可以巩固河堤,二是可以用黄桷树祛瘟疫,于是就大量种植了。”
  他啧啧地叹道:“哦,原来这里文化底蕴还挺深厚的嘛。真不枉此行!”
  雨很快停了下来,妇女对她说道:“小蓉,雨停了,我们一起回去吧!你妈妈的病好了些吗?”
  她说:“谢谢毛阿姨的关心,好了许多了。”她声音有些柔,有些甜,他想要是她唱歌一定更好听。
  他冲她问道:“你明天,还走这里过吗?”
  她点了点头。她与毛阿姨一前一后向前方走去,她走了几步回头给他一个浅浅的笑。
  第二天,他在那棵大树下写生,阳光很好,光线透过树叶落在他的画夹上,十分耀眼。画上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黄桷树,树下一位身着粉色连衣裙的少女,驻足树下,正抬头凝望着大树,少女双手合十,似乎在思索又像在祈祷。树的旁边是一座横跨河面的虹桥,碧绿的河面上渔舟点点。
  她轻轻地从那边走来,他向她招呼道:“嗨!又见面了!”
  她向他笑了笑。
  他说道:“请过来看看这幅画,能提点意见不?”
  她于是又轻轻地向他靠近。“画得真好!”她红唇轻启。
  他说:“提点意见嘛。你仔细看看画上这人像谁?”
  她仔细端详了会儿,说道:“怎么很像我呀!”
  他说:“正是,这是一道很美的风景,但还是表现不够。”
  她似乎有些娇嗔,说道:“谁叫你画我了?我们又不熟。”
  他说:“昨天,我们就认识了,现在不更熟悉了吗?你喜欢的话,这幅画就送给你。”说罢,他起身从画夹中拿出这幅画。
  他问她:“你有什么爱好?”
  她说:“看书。”
  他问:“你喜欢看席慕蓉的书吗?”
  她说:“喜欢。”
  他说:“真巧,我也喜欢席慕蓉的诗,特别喜欢她的那首《一棵开花的树》。今天我想把这首诗写在这幅画的背面,作为纪念。好吗?”
  她点点头,心想:这么巧,这首《一棵开花的树》也是她最喜欢的,心里不知默默地念过多少遍了。
  只见他拿起一支素描笔,笔走龙蛇,洋洋洒洒: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字字俊秀有力,一丝心动闪过她心头,莫非他就是让她今生遇见的一位。
  正当她沉浸于这美妙的幻象中,有一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她对他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要赶回去给我妈妈熬药。再见!”
  他问:“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她点点头,他帮她卷好画,她小心地握在手心,回眸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第三天,他还是在树王下作画,太阳从树顶移到了西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倦鸟回归,在树上叽叽喳喳,搅得他心神不定,还不见她身影,难道她失约了?还是有别的事?他无法安定下来,他想去她家看看,他又十分后悔,之前他没有问过她住哪里,不知道她家的具体地址,也不知道她的全名。他试着沿着老街问了许多人家,问了许多人,“这里住着一个叫小蓉的年青女孩吗?”人家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失望地返回住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依然到树王下作画,他要等那位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孩。结果都是希望而去失望而回。
  第七天,他离开了这座小城和这条老街,因为要开学了,要返回学校。他想等明年毕业后,就又来这个地方。
  2008年,那年他毕业,四川汶川发生了大地震,他从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灾区的惨况,决定去灾区做一段时间的义工。一天,他正在运送伤员的途中,发生余震,从山岩上滚下来一块石头击中了他的头部,经抢救无效而牺牲。
  在他离开小城的第八天,她来到树王下,她没有看见他,她心里有些内疚,她离开这几天没有给他说,他是在生她的气吗?还是不再理她了?她再见他,一定要给他说明原因,她在遇见他的第二天的晚上,妈妈病情突然加重,她连夜送她妈妈去了较远的乐山医院。她父亲早逝,她与妈妈相依为命多年,她要全身心照顾她妈妈,5天后,妈妈病情好转,她这才回到小城五通桥。
  以后的日子,她每天路过这棵树时,都会驻足片刻,她想,如果可能,在这棵下,他们还会遇见。
  后来,有一天,她拿出当初他送给她的那幅画,仔细欣赏,突然她在那棵树的枝桠处,看到用淡淡的笔迹写着几个字:“杨帆爱小蓉。”这五个字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以前她不曾留意过。她心里泛起阵阵涟漪,她与他相识短短,在茫茫人海中竟能遇见。她脸颊潮红,这种两情相悦,一见钟情的爱,还有什么不能搅动她的芳心呢?那他怎么还迟迟不出现?他会不会出事了?这样她心里又不安起来,这种糟糕的情况千万别发生在他身上。
  日子一天天淌过,七夕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上挂上了一条红丝带,她在心里为他祈祷。
  日子,越来越薄;时间,越来越厚;她对他的思念越来越重。她想,如果是经过前世500年的修行,才换得今生与他相遇,那么她愿再修行500年换得与他牵手。这棵树有500年,再过500年,如果有来生,那么就以这棵树为约定,在千年古树下再结一次缘。这一次,她一定要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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